[ 2016-03 ]



大姨

  母亲曾经跟我说起过很多次关于大姨的事。不过,完整地说起大姨,这还是头一回。
  外婆家儿女多,正好有一户人家不能生育想要女儿,于是大姨三岁就让人家领走了。那时候母亲还没出生,所以母亲小时候其实没见过这个亲姐姐。大姨的养父母家姓王,于是大姨也跟着改了姓。养父母供大姨上学,大姨也很聪明,一直念到省会的大学。毕业后,大姨听说西北地区有很好的发展前景,于是去了西北。后来索性就嫁到了太原。
  那个年代,信息的传递基本靠书信往来,很慢很慢。不过大姨在太原定居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外婆家。大舅按着地址去太原找大姨,想让大姨帮忙在太原给他找份工作。大姨考虑到外公外婆都还在需要照顾,就没有答应这事,让大舅回家了。后来小舅也去找大姨,大姨夫却给他找了个看守机器的轻松活。这种不公平的待遇让大舅怀恨了很多年,以至于大姨给他的信他看了一眼就揉成一团扔了。小舅工作了一段时间后,由于语言不通,融不进当地社会,各种不习惯,终于还是回了老家。
  再后来,我母亲也决定去找大姨。那时我刚两岁,不过已经会走路了。在忙完春耕播种的农活后,母亲和父亲把我们哥俩交给爷爷带,然后按着信件的地址北上了。但他们并没有把北上的事写信告诉大姨。这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。到了太原,他们仍不知道怎么坐车去那个地址,也不知道那个地址在哪。晚上十点多的时候,他们还在公交车上毫无头绪。旁边一位大姐过来帮忙,问他们要去哪里,要找谁。父亲说出了大姨的名字,大姐惊喜地说:哦,她是我同事!我带你们去找她。大姐把父母带到大姨家楼下,对着楼上的大姨家喊:你家乡有人来找你了!父母爬上六楼来到大姨家门口。大姨把门打开,一眼认出了从未见过面但长得和自己相像的母亲,高兴地拍着手说:呀!我的妹妹来了!我的妹妹来了!
  大姨看母亲穿着很土的农村衣服,要把她自己的衣服给母亲。可是母亲个子比大姨矮,那些衣服没能穿上。大姨夫说要给母亲找份工作。但大姨说,这样的话父亲就要自己回家当和尚了,家里的孩子也没娘看。于是又只好作罢。那段时间,大姨正请了病假在家休养不用上班,于是每天带父母去逛公园。大姨还作了带他们去北京玩的计划。但临行前,母亲突然感到浑身无力,于是去北京玩的事只好作罢。父母启程返回。在回家的火车上,他们没有座位。所幸一位同车的兵哥把座位让给虚弱的母亲,母亲才得以坐着顺利回到家。
  母亲到家后,外公刚去逝。大姨得知后,寄回了一笔安葬费。此后再没有人去过大姨家。但大姨家的消息还是会偶尔传来。母亲说,早几年的时候,大姨病逝了,享年大概七十岁。

  附记:
  母亲在太原感到浑身无力的时候,外公正病重处于弥留之际,对大舅碎碎地念着:把你小妹(母亲)叫回来,把你小妹叫回来。但远在太原的母亲和大姨并不知道这个消息。因为信件传递得很慢,通常需要半个月,电报也需要好几天。回到老家的母亲,在仍不知情的情况下,带上白衣回外公外婆家。到的时候,全家人已穿着白衣麻布跪在灵堂前。多年来母亲一直深信她在太原感到无力不适和外公的去逝有关联。这也是母亲一直相信算命之类被我称为“迷信”的事。
  母亲说大姨家吃得真好。每天早上吃两个咸鸭蛋,配很好喝的粥。那种灌了各种肉的猪大肠,每天切着吃。
  去太原的时候,由于刚忙完农活,父母都晒得很黑,加上他们用家乡方言来对话,当地人听不懂,以为他们是外国人。有一次,他们晚上逛超市买东西,刚用家乡话说了几句,周围的人都惊异地看着他们,互相议论说这怎么有两个外国人。父亲不高兴,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回应他们:我们不是外国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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