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亿的故事

  阿亿是我的堂兄。在村里,也许他是我堂兄弟序列里最大的。所以我一直叫他阿亿哥。事实上我和他年龄有那么点差距,以至于我和他在生活上几乎没什么交集。当他上小学的时候我才刚开始记事;当他上中学时我在上小学;而当我上中学时,他已经去上大学了。从小到大,我和他共同存在于一小片空间里的时光大概只有两段。一段是我上学前在村里每天跟爷爷去买糖的时光;另一段是我上小学时,所住的中学和他所上的中学是同一所,那时他偶尔会来我们家。关于他的故事,我大部分是从父母口里听来的。有一小部分,是大年初三那天晚上,他酒后说的。
  阿亿的小学是在村外的一所村办小学上的。从村里到小学,隔着一段乡间小路,走起来大概要半小时吧,要穿过很多田野,路过几庄村子。即便如此,这活动范围也还没到小镇,连通往镇中心的公路都没到。那时候,感觉世界是那么大,以至于这点路就会觉得另一头是另外一片天地。印象中,小学的阿亿瘦高瘦高的,头发浓密而卷曲。那会,阿亿常被老师批评。有位老师曾当着他父亲的面羞辱他,说他以后没什么出息,读不了什么书。这个场景在阿亿的心头埋下很多年。
  后来,阿亿顺利地上了中学。高中毕业那一年,他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。他于是成了我们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。那个暑假,他们家在村里办了酒,邀请了曾经教过他的老师们,包括那位羞辱过他的小学老师。但那位老师没来。阿亿提起这事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解气的表情。关于他作为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这件事的意义,我没有概念,只从父亲口中感受到过:我们村一直受外村歧视,有外村的人说我们村出不了大学生,所以阿亿从家里出发去大学报到的那天,村里点着鞭炮送他离村,鞭炮响了一路,直到几公里外的某村。
  自从阿亿上了大学后,我就没怎么听到他的消息了。直到我上大学的某一年寒假,母亲告诉我阿亿回来了。关于那次阿亿回家,除了知道他已经毕业,还听说他带了个女友回来。母亲说,他留着小胡须,戴个墨镜,坐在火车上别人以为他是黑社会,小偷都不找他下手。又过了两三年,母亲告诉我阿亿的女友和他分了,阿亿失业在家成了酒鬼,天天买酒喝。再后来,阿亿的消息又没人提了。直到今年春节,大伯邀请各位家族村邻回村一聚,我才又见到了阿亿。
  我印象中,阿亿毕业回家那年,似乎来过我们家一次。但阿亿说,自从他上大学以后,我应该是再没见过他,十多年了。此时的阿亿,戴着眼镜,留着曾经剃光了刚长出来没多久的头发,两撇胡子很整齐。这一回,他带回了一个媳妇,并且是大着肚子的。那天在村里聚餐,他喝了很多酒。他说起他小学被老师羞辱的事;说起他毕业后考了研究生,又因为和导师不和而退学的事;说起他几年前在家里天天喝酒,天天去种树的事;说起村里很多人骂他不肖的事。他说现在他终于在贵州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,也买了房,更重要的是有了媳妇和将有的孩子。他说他的媳妇是他遇到的,不是找的。他说他从来没有“找”过老婆。
  他说起他媳妇时一脸得意,那会大嫂正坐在他旁边。大嫂是贵州人,听不懂我们村的客家话。阿亿只好用普通话把我们夸她的话转述给她。大嫂听得一脸疑惑,当着我们的面损了阿亿几处不好。我们一帮小弟连忙争着说阿亿哥的好话。坐在中间的阿亿把手搭在大嫂的肩膀上,身子靠着椅背,笑而不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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